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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心妙契处

近来为文，关乎《红楼梦》，读至“怡红园”与“潇湘馆”的景致描绘，心生诸多感慨，于为文之道，略有所得，姑妄记之。

《红楼梦》中对怡红院的描述，是从院外开始的：“一径引人绕着碧桃花，穿过一层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，俄见粉墙环护，绿柳周垂。”

脂砚斋评此段说：“未写其居，先写其境。”

这一段真是妙笔生花，缓缓铺陈，虽作简约之述，实乃匠心独运，寓深意于浅白，借丰富的电影镜头语言，以呈其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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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则以“推镜之术”起笔。自远景逐渐推进至近景，犹如画卷徐展，引领读者的视线随着描述逐渐深入，渐入佳境。先见一径蜿蜒，碧桃花簇拥其间；继而穿月洞门而过，如入另一番天地，豁然开朗；最终聚焦到粉墙绿柳，层次分明，空间转换、景物更迭，尽收眼底。推镜的运用，可携观者入故事之境，令观者若身临其地，故事之真实感、画面感俱增。且凸显怡红院之美景，为后文对宝玉性格特征的烘托，做了绝佳的铺垫。

继之以“主观之镜”续述。循人物行走之路，从其观察角度，展现周遭之景，使读者更能体悟人物于斯境所生之情。亦于一定程度上，映照宝玉审美意趣与生活格调，与其性情相契合，更使人物形象的塑造，愈加深邃，跃然纸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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潇湘馆坐落于大观园西路，与怡红院遥遥相望，是黛玉的幽居之所。在《红楼梦》的描述中，关于潇湘馆的细致刻画始于贾政一行人行至其门前的场景：

“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，里面数楹修舍，有千百竽翠竹遮映。众人都道：'好个所在！’于是大家进入，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，阶下石子漫成甬路。上面小小两三房舍，一明两暗，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。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，出去则是后院，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。又有两间小小退步。后院墙下忽开一隙，清泉一派，开沟仅尺许，灌入墙内，绕阶缘屋至前院，盘旋竹下而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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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过书中描述，我们知道潇湘馆的大体景致。其外，粉垣环绕；其内，翠竹千竿，掩映门户。步入其间，可见曲折游廊蜿蜒，有明暗正屋。后院可见梨树挺拔，芭蕉叶阔，又设两间退步，以避尘嚣。院墙之下，有清泉细流，自隙而出，绕至前院，盘旋于翠竹之下，而后潺潺而去。

这段对潇湘馆的描写，一读之下，宛若欣赏了一幅精妙绝伦的画作，巧妙运用诸多绘画技巧与手法，可以说是精心构筑一帧栩栩如生的空间场景。笔墨间，或勾勒，或渲染，皆见匠心独运，令人观之如临其境，心驰神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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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先，行文间巧妙运用了透视之法，于描写之中缓缓铺陈，以“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”之句悄然引入视角，仿佛画卷徐展，利用透视之原理，自远而近，迤逦牵引读者视线，带人渐入佳境，令人心旷神怡，恍若置身其间。

其次，于色彩运用之上，亦是匠心独运，“粉垣”之柔和，“翠竹”之青翠，“梨花”之洁白，“芭蕉”之碧绿，诸般直接或间接表达色彩的词汇，错落有致，交织成一幅色彩斑斓、生动鲜活的画面，使读者仿若亲眼目睹，心旷神怡，陶醉不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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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次，线条勾勒尤其见功夫，诸如“清泉一派，开沟仅尺许”之句，以简洁之笔，勾勒出水流之潺潺，灵动而自然，形成“绕阶缘屋至前院，盘旋竹下而出”的动态美。如此，以线条之曲折，描绘出水流之动态，真可谓蜿蜒灵动，生机盎然，令人叹为观止。

最后，于空间分割之上，更显巧思妙想，“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，出去则是后院”，此句以门、墙等元素，巧妙划分空间区域，使得画面层次分明，错落有致，既增加了画面的复杂性，又赋予了读者以探索之趣，引人入胜，回味无穷。

此外，于明暗光影之处理，动态静态之结合，氛围意境之营造，亦是各有千秋，独具匠心，使得这段文字如同一幅精妙绝伦的古画，令人流连忘返，沉醉其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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怡红院与潇湘馆，不过是宝黛二人居所。若仅仅徒有其表，妙笔生花而止于词藻绚烂，则极易落入那错采镂金、雕缋满眼的俗套之中，犹如繁华过眼云烟，难触人心。上乘之作，务必能给读者勾勒出鲜活画面，引人步步深入，心驰神往。此中关键，在于寓深意于文字之间，使读者捧卷而读，能知其意，悟其情。

若无深意寓之，则不过一园之景，不过是欣赏了表面的美。然曹雪芹先生将人物性情寓于景致之中，使读者阅之，如临其境，如见其人，如闻其声，一读再读，都是妙契难言的好，如此该是为文的真谛。

一心妙契处，笔下方寸，也是大观天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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